凡煙小說

第7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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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5 章

就在目睹苗父昏迷的那一瞬間裏,苗煙只覺頭腦充血,耳鳴嗡響。

當年聽到母親亡故消息時因茫然和絕望而推遲的恐懼之感,都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,第一反應就是要趕緊送到醫院,第二反應甚至根本來不及有。

她幾乎是有些慌不擇路地做事,幸而這一路上有章尋寧陪在她身邊,才使這趟送醫之途變得穩健順利。

所幸苗父昏迷暈倒並沒有很久,在到醫院後便慢慢轉醒過來,在醫生的建議下去做了幾個檢查項目,確認沒什麽問題,具體為什麽暈倒,苗父自己說可能是最近玩得太累了吧。

只是苗煙總覺得苗父看起來似乎很憔悴。

於是苗煙又打算擇日帶苗父在安時市的醫院再重新多做一遍體檢。

畢竟才在青山市做完那些體檢項目沒多久,苗父就突然昏倒,苗煙總覺得心裏不踏實,必須要再好好看看醫生。

這種事不宜拖延,苗煙很快提上了行程。

今日一清早便帶苗父到醫院來做各種項目的檢查,忙裏忙外不得清閑片刻。到了中午,因下午沒有需要空腹檢查的項目,他們可以先去吃頓午飯休息一下。

在醫院走廊裏從小門出來,是醫院後院的草坪,有護工陪病人們散步。

苗父提出說時間還早,他也沒什麽胃口,不如先散散步好了。苗煙心下有些不安,但沒有說出口,只是應答下來。

草坪周圍是回廊,安時市夏天的日頭也不容小覷,父女兩個並肩在廊下走著,在陰影中乘涼。

瞄到護工們陪伴病人活動,苗煙心下忍不住泛起酸澀。

她本就討厭消毒水的氣味,尤其是更是害怕到醫院裏來。一個是因為母親冰冷的容顏似噩夢縈繞腦海,另一個是因為,她怕看到這些病人會忍不住多加想象。

要是母親還在……那該多好。

因無人開口說話,兩人並肩行走的氣氛愈發沈重。

偶然一聲護工笑呵呵的鼓勵,似乎才把他們從恍神中驚醒。苗煙看一眼苗父,他的面容浸在陰影之中,看起來仿佛蒼老了好多年歲。

心臟忍不住一緊,苗煙那不安的感覺越發的強烈。

果不其然,下一刻苗父嗓音蒼白無力:“你和我說句實話,你媽媽是不是已經……不在了。”

苗煙只覺耳鳴急劇變響,脊背發冷。

她喉頭緊澀,一字說不出來,下意識的反應竟然完全是“要是章尋寧這時候在就好了”。

依賴和信任早已深入骨髓。

見沒有明確的回答,苗父繼續說著,仔細聽的話,似乎在發顫:“其實這種事我也猜到了,我是腦子出了些問題,但還沒有癡呆到那種地步。”

“我一直問你媽媽在哪裏,你卻總是不說,總是講一些似是而非的話。那天吃火鍋,我一提到你媽媽,尋寧這孩子也幫你轉移話題。”

“這些天我一直睡不好覺,幾乎每天躺在那張我和你媽曾經一起睡的床上都睡不著,我怎麽能睡得著呢?我一直在想,這麽多年過去了,人可能會變,也有可能會因遭遇不測而離開人世。”

他住口,轉而看向苗煙:“都到現在了,你願意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嗎?”

……該怎麽回答才好呢?

苗煙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暈。

她本該是伶牙俐齒的,可這一刻卻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掌握語言的能力。

原來父親看起來憔悴是因為早就預料到真相而無法安眠。

自己似乎又變成了一塊浮木,要是這時候章尋寧在身邊就好了。那年得知母親死訊趕往青山市,章尋寧在人群中為她開路的筆直身影似乎還歷歷在目。

只要跟著她走,就永遠不會是錯誤的方向。

可惜現在章尋寧不在身邊。

苗煙沈默良久,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,不得不面對現在的情況。

她覺得自己被抽空了力氣,先叫苗父在回廊長椅上坐下來,然後才慢慢地講起多年前的事情。

“……”

費了些力氣講完過去的那些事情,苗煙覺得好像整個人都被抽空了。

時至今日,她依然無法完整的面對過去。

她總是覺得,要是自己再早些發現就好了,要是再早些發現母親藏著心事,要是自己再敏銳些的話……

“沒事,這都不怪你。”苗父也覺心口如被堵住,一個字難以吐出。他察覺得到女兒的消沈,先想辦法寬慰她。

苗煙垂首,盯鞋尖。

“那些年你也很苦,日子很難過,都怪我,要是我不去攔那一車人的話,要是我早上不出去的話……”

倏忽沈默。

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假設。

苗煙慢吞吞的,找不回聲音似的說:“都過去了……”

其實那段時間,她也覺得快要無法度過了。

那是一個很寒冷的冬天,即便是南方城市,她也覺得那麽那麽冷,像一只失去窠巢的鳥類,凍死在漫漫長夜也是理所應當的。

章尋寧看出她的強烈的痛苦,曾擇機和她進行過一次徹夜長談。

漫漫長夜,因此成了生機勃發的起始。

苗煙是個很樂觀的性格,也是個很堅強的性格,她哭過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。但碰到這種在三觀上、生活上都足以造成毀滅式打擊的事情上,苗煙也曾短暫的鉆過牛角尖。

她第一次生出自己是個拖油瓶的想法,覺得如果自己不出生,父母不會過得那麽慘,父親不會失蹤,母親不會病亡。

而母親臨終前賣房留下的那筆遺產,更是使她感覺羞愧。

章尋寧不善言談,但她和苗煙講了很久。

那段話,苗煙至今還清楚的記得。她說,每個人都會有無能為力的、不完整的階段,在這個階段你會經歷很多不好的事,收到很多糟糕的結果,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使你變成一個更完整更堅強的大人。

經歷過這些磨礪以後,你會成為一個自己也很欽佩的人。

而到了那時,你就有了改變結局的能力,也能夠去做好一切,可以去保護那時想保護的人,不必再面臨遺憾。

最後,章尋寧還略顯生硬地說了一句:“你要學會為了生者而活。”

苗煙也記得當時自己的想法。

她下定決心要為生者而活,也是在那時尚且年少的她萌生出了一個想法——以後她要成為一個可以保護章尋寧的人。

往事在心頭盤旋而過,苗煙與苗父在長廊上坐了很久,各自消化情緒。

約二十分鐘過去,才十一點多一些,苗煙意料之外的接到章尋寧打來的電話。

她接起,章尋寧聲音有些氣喘,像在趕路:“你們吃飯了嗎?”

苗煙怔楞:“還沒。”

章尋寧說:“那你們去醫院外面找家超市吧,我做了飯,現在給你們帶過去。”

“好了,就這樣,我先掛了。”

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一通電話使苗煙一時無法回神。

但確實沖散不少那壓抑的情緒。

苗父問起怎麽回事,苗煙簡單說了一下,兩人便到醫院外去尋找一家合適的超市。

才坐下不久,章尋寧的電話又接踵而至。

發了定位過去,章尋寧便趕到。

苗父看著風塵仆仆的章尋寧,由衷感激:“麻煩你這樣遠趕過來……”

章尋寧面不改色,淡然坐下,將保溫餐盒分開放:“醫院人多,找地方吃不如自己做來得方便。”

苗煙目光忍不住跟著章尋寧的動作走,如磁鐵相吸。

去醫院體檢本就是件勞心勞力的事情,她沒有同意章尋寧跟過來。只是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,章尋寧竟還是把一切都安排得這麽井井有條。

分完餐盒後,苗煙註意到章尋寧沒有給自己準備:“你怎麽不吃,吃我的這盒吧?”

章尋寧回:“提早吃過了。”

這樣啊。

苗煙微頓,端起自己的那一碗湯,向章尋寧餵去一勺。

略遲疑,章尋寧還是張口喝了。

苗煙也貼上來,兩人共用一個勺子分食同一碗熱湯。

喝湯時,唇與唇的距離很近。

這本該是個極暧昧的距離,但此刻卻並沒有摻雜其他任何。沒有情欲,沒有雜念,沒有那麽多覆雜的想法。

有的只是無需開口、卻永遠存在的純粹感情。

這是從那個兩人因機緣巧合而不得不同舟共濟的夏季雨夜,就已經開始產生羈絆的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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